计划生育的深远影响:三代人观念的转变
计划生育的真正冲击,不在于出生人口的减少,而是对三代人价值观的深度改造。谈到计划生育,很多人的首要反应是“减少了多少人”。虽然这一数据重要,但这只是表面现象。更深层次的改变体现在数十年关于“晚婚、晚育、少生、优生”的政策和宣传中,这些政策不仅影响了生育的数量,也重塑了祖辈、父辈和子辈对生育的根本看法。人们可能在短时间内能够放宽生育政策,但要摒弃长期形成的观念却是极为艰难的。
第一代受影响者的生育观念经历了巨大的转变。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,农村地区通常多孩,城市的家庭也多为一至二个孩子。孩子不仅仅是情感的寄托,更是家庭劳动力和老年保障的重要资产。生育孩子是“养儿防老”、“人多力量大”的基本生活常识。然而,从70年代起,国家开始倡导“晚、稀、少”的政策,80年代后,城市普遍实施一孩政策,农村则在特定条件下允许生二孩,这一政策持续了数十年。相关措施也十分严苛,包括入户、入学、就业等与生育直接挂钩的政策,以及较高的社会抚养费和对生育的考核压力。同时,独生子女在多个方面享有政策优惠。伴随这些硬约束的,是更为深入人心的软宣传,比如“只生一个好”、“少生优生,幸福一生”等口号深入到农村、工厂和学校。最终结果是出生人数的单纯下降,上海大学的研究指出,长期的一孩政策致使“倒置家庭”现象出现,家庭资源集中的同时,育儿和教育成本高涨,让“四二一”结构加重了小家庭的养老压力。由此,第一代曾经相信“多子多福”的人,慢慢转变为“一个也能过”,并将这种理念传承给后代:孩子多了会成为负担,生一个才是责任。
对于第二代而言,生育观念成为了默许的常态。这一代人,包括80后和70后后期的年轻人,成长于被管理和养护的环境中。他们的家庭通常只有一个孩子,所有的资源都集中投入到这一孩子身上;从早教到课外补习再到兴趣班,孩子的教育费用成为全家的重心。数据显示,1970年前出生的队伍,理想的子女数量平均为2.3,而70后、80后降至约1.9,90后则进一步降到1.7;80后希望生一个孩子的比例为21.4%,90后则跃升至28.0%。政协系统的监测显示,90后的目标生育数量约为1.66,比80后下降了10%;而在2019年,计划生育二孩及以上的女性中,最终再生育的比例不足一半。这一代父辈的矛盾较多:在他们童年时期被要求不多生,成年后却被鼓励生二孩和三孩,而他们已把“精心养育一个”视为常态。面对生育的决定,他们不再考虑情感因素,而是先从房子、托育、陪读等经济条件出发进行评估。东华大学的相关研究也表明,曾经对自愿放弃生育二孩提供奖励,这种政策影响了再生育意愿,并削弱了家庭的养老功能。尽管政策有所放宽,但观念却仍难以改变。
而第三代年轻人,面临着“不是不想生,而是觉得无法生”的现实。90后和00后的成长环境与前一代截然不同。这一代人中,独生子女的比例很高,尤其是在城市中;他们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提升,女性的就业意识愈加强烈,互联网的普及让育儿成本、产后歧视、离婚风险、学区竞争等问题一览无余,传统的“传宗接代”观念逐渐淡化。人民论坛的青年调查显示,年轻人在婚育选择上的考虑已从“养儿防老”和“传宗接代”转变为对情感价值、个人追求和夫妻关系的重视。在广州90后的样本中,结婚的首要条件为“遇到合适的伴侣”,而他们认为生育的意义则是实现“人生圆满”和“夫妻关系更和谐”。然而,观念开放并不意味着愿意多生。相反,他们更倾向于“负责任地生育”,认为没有房子就不生,没有托育条件也不生,工作不稳定、伴侣不支持更是再生育的阻碍。研究表明,自2011年起,一孩的生育水平从约0.9降至2020年约0.63,而90后已婚女性比例比80后同期低了12个百分点,理想子女为0的比例也高于前两代。尽管并非所有年轻人选择不育,但一种普遍的趋势是,“先把自己安顿好再考虑孩子”成为主流思想。
更为重要的是,长期的一孩政策已经在代际之间形成了文化惯性。北大的研究提及,独生子女长大的年轻一代在生育意愿上表现出更低的倾向,尤其是在政策放宽后也难以恢复到多孩的生育模式。上海大学的研究指出,女性教育提升、个人主义崛起、晚婚晚育、非婚生育比例较低等多种因素合力压制着生育率。尽管政策可以废除,深植于人心的“一个孩子的最好”观念却难以根除。放开三孩政策并未带来预期效果,原因在于生育成本结构的巨大变化。
自2021年起,伴随着三孩政策的放开、社会抚养费的取消、入户入学等与生育的脱钩,标志着强制计生的逐步退出。然而,低生育率已不仅是政策导致的结果,更是个人选择的结果。首先,教育的标准不断提高,一个孩子也要力争进入好的学校、找到好的工作,家长的时间和经济资源有限,生多一个孩子所需的成本是成倍上升。清华大学的研究亦显示,教育水平越高,生育意愿反而越低,农村青年也受婚育推迟和“生得起养不好”的观念影响。其次,住房和大城市的生活成本直接劝退生育意愿。研究表明,房价每上涨1%,二孩生育率可能下降约17.8%,尤其在超大城市更为明显。并不是年轻人对孩子缺乏爱,而是学区房、通勤压力及托育缺口将“爱”转化为了月供。第三,女性的生育成本尤其敏感。相关研究表明,孩子的增加大幅度降低已婚女性的就业率;在全面二孩政策后,一些研究发现女性的工作时间、收入和参与率都受到影响。当生育几乎等同于放弃职业时,女性在“想生”与“敢生”之间逐渐拉开了距离。最后,年轻人对于养老的看法也发生变化,逐渐接受“我自己存钱,不依靠孩子养老”的理念,改变了传统依赖子女养老的观念。因此,尽管政策放松了,生育的各种成本结构却无形中限制了年轻人的选择。